您的位置 □学术园地晓春谈艺■古人的得物之“性”

 
 

古人的得物之“性”
陈晓春

    明代画家李日华在他的《六砚斋笔记》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凡状物者,得其形,不若得其势;得其势,不若得其韵;得其韵,不若得其性。形者方圆平扁之类,可以笔取者也。势者转折趋向之态,可以笔取,不可以笔尽取,参以意象,必有笔所不到者焉。韵者生动之趣,可以神激意会陡然得之,不可以驻思而得也。性者物自然之天,技艺之熟,照极而自呈,不容措意者也。”①
    画家状物,照李日华的看法,应分为高低不同的四个品位,即“得其形”、“得其势”、“得其韵”、“得其性”。状物之极境,既非点写出物“方圆平扁之类”的“形”,也非展示出物“转折趋向”的“势”,甚至不是呈现作为物“生动之趣”的“韵”,而是展露出作为物“自然之天”的“性”。
    其实,创作中追求物自然天性的显现,所谓得其“天趣”,这并非李日华发前人之所未发的标新立异之论。宋代文豪苏轼在谈到他推崇备至的画竹圣手文同时,就说:“与可之于君(指竹),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。”②传为王维作的《山水诀》开首也说:“夫画道之中,水墨最为上,肇自然之性,成造化之功。”如果再往前推,谢赫在《古画品录》中评论当时的大画家陆探微时,也用了“穷理尽性,事绝言象”的赞语。毋庸赘言,我们已能感受到,李日华概括的得物之“性”这一状物的最高境界,实际上早已被画家、画评家们作为了传统绘画一种独特的审美趣味。但画史上这一一脉相承的观点却未引起我们理论界足够的重视,深入探讨传统中国画这一独特的审美趣味,对于我们正确理解传统绘画及其审美理想,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。
    要展开对传统绘画得物之“性”这一审美趣味的探讨,首先得从“性”这一概念谈起。“性”原本是我国古代哲学的一个重要范畴。中国古代主要的哲学流派,无论是儒、道、禅,还是综合三家而有发展的宋明理学,都有关于“性”的种种论说。作为中国古代哲学主流的儒、道两派,无论它们在“性”的具体规定上有何等样差异,却都有一个明显的共识,“性”乃人生而具有的本然,“性字从生从心,是人生来具是理于心,方名之曰性”③。“性”作为人生而具有的本来样态,是人与其本原或创化者“道”相联系的中介、纽带。具体言之:人被“德”于“道”,“性”乃人得于“道”的“德”,因此,“性”有时干脆就叫“德”。儒道哲学家都认为:世俗、日常状态中的普通人,由于不良的习染,往往会遮蔽、甚至丧失自己的本然,远离了至善或纯素的本性,所谓“性相近也”、“习相远矣”。由于“性”与“道”的根本关联,因此,“修身养性以回归“大道”就自然地成为了儒、道以及后来的理学家们共同的话题。《中庸》有云: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。”《庄子》中也说:“性修反德,德至同于初。”④理学家们也同样强调“格物致知”以求“穷理尽性”。由于庄禅思想对中国绘画众所周知的影响,故这里着重谈谈庄禅“性”的学说。如果说儒家“性”的言论主要是就人而言,那么庄子以及后来的禅宗关于“性”的论述则推而广之,兼及人以外的自然万物。在以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学派看来,“道”的清净素朴,决定了得于“道”的人、物之性的清静素朴,而任何加诸于这一纯素之性的东西,包括仁义、智识、情欲,都是“伤性”的伪饰。《庄子》中《马蹄》《骈拇》《缮性》等文,都集中表现了道家学派尚本然、崇“纯素”、反伪饰的价值取向。无论人、物都应葆守自身本然之真性,“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”,只有天性澄明的人与物,才能是“真人”、“真物”。因为“性”的澄明,实即“道”的澄明。道家这种去“伪”存“真”、还万物以本然天性的观点,实际上是他们反文明、反异化这一思想的集中体现。后来的禅宗哲学,虽然否认“道”这类形而上的本原或万物之化育者,但却同样有与上述道家“性”说相类似的观点。“性”在禅宗那里又叫“佛性”、“自性”,同样意指事事物物的本然样态,同样广泛地存在于包括人在内的自然万物中,所谓“一切众生,皆有佛性”。对于万法之自性及其存在,六祖慧能这样说:“善知识,世人性自净,万法在自性。……如是一切法,尽在自性。自性常清静,日月常明,只为云覆盖,上明下暗,不能了见日月星辰,忽遇惠风吹散,卷尽云雾,万象森罗,一时皆现。世人性净,犹如青天,惠如日,智如月,知惠常明。于外著境,妄念浮云盖覆,自性不能明。故遇善知识开真法吹却迷妄,内外明澈,于自性中,万法皆现,一切法自在性,名为清静法身。”⑤
    慧能的此段语录,意思有三:一,“性”或“自性”原本“清静”、“常明”,存在于一切法,万物皆为“清静法身”;二,由于“著境”、“妄念”,世人清静之性为“浮云盖覆”,于是内不明导致外不明,世人难见清静之法身,万法难以如其本然地显现;三,要让万法于自性中显现,必须“卷尽云雾”、“吹却迷妄”、“内外明澈”。禅宗的根本要务,就是“识心见性、自成佛道”⑥,体悟万物(当然首先是人自身)的本然清静之佛性,进入涅?。由于“佛性的实在性本身就是现象世界……”⑦,因此,“佛性”的澄明,就昭示着“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”⑧的顿悟,亦就表明在此顿悟之中,万物皆按其本然而存在,皆真实地如其本然,皆按其实相(或无相之相)而被展露、被认识为自身,而不是被认识为对象化的存在⑨。
    庄禅上述这种还万物以本然之性的观点,在传统中国画家们的言论中得到了频频响应,直接引发了中国画得物之“性”、求物之本然的独特趣味,无论是李日华作为“物自然之天”的“性”,还是王维的“自然之性”,都充分显示了传统中国画求物之本然状貌的独特趣向。值得注意的是,正像《庄子》中的“性”可与“真”、“天”互换一样,物之本然天性,在画家画评家那里,有时也以“真”、“天”名之。荆浩在《笔法记》中就曾这样说:“画者画也,度物象而取其真。”“真”被荆浩看作绘画的根本,为了展示出太行山松树之“真”,他画松“数万本”。什么是“真”呢?“真者,气质俱盛”,而“气者,心随笔运,取象不惑”,“质”呢?《笔法记》中没明说,但庄子早说了,“性者,受生之质”。因此,“气”与“质”,实即“气”与“性”,而在中国古代哲学中,作为生命本原的“气”与物之自然天性本就是相通的,所谓“生之谓性,性即气,气即性,生之谓也。”难怪郭若虚也要说:“如其气韵,必在生(性)知。”因此,荆浩所谓的“真”,不外是李日华、王维等所谓的物自然之“天”、自然之“性”的另一种说法而已。应该看到的是,这种“真”与我们通常所谓的“真”、“真理”有明显的区别,这种“真”与对象性的认识、把握无关,它是一种“显现”的“真”(不叫真理,而叫本真),是指万物勃露出生命的本然。这种“真”因此颇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谓的“真”,海德格尔强调“真”甚于“理”,他认为“真”即是“是”,“是”不是任何主体的属性,它不属于认识论范畴,它本身就是一元的现象,是展示万物的过程。因此“真”不应该理解为正确,而应理解为“天道”的澄明。中国画家要把握、显现的物之本然天性,恰恰就是“道”的澄明,就是这种澄明“天道”的“真”。
得物之“性”、取物之“真”既为传统绘画独特的审美趣味,那这个“性”、这个“真”又该如何求得呢?关于这一点,宋代画论家韩拙这样说:“惟画造其理者,能因性之自然,究物之微妙。心会神融,默契动静。挥毫显于万象,则形质动荡,气韵飘然矣。故昧于理者,心为绪使,性为物迁,汨于尘坌,扰于利役,徒为笔墨之所使耳,安得乃天地之真哉!是以山水之妙,多专于闲隐逸幽之流,名卿高蹈之士,悟空识性,明了烛物,得其趣者之所作也。”
    这段洋溢着庄禅意趣的妙论,深刻地指出:欲得物之“性”、取物之“真”,画家除要有娴熟的技巧,更重要的还要有庄禅式的主体修养。“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”要展露出万物自然之真性,画家必须首先返朴归真,“悟空识性”,如果像世俗中人一样,“心为绪使,性为物迁,汨于尘坌,扰于利役”,那画家在失却真我的同时,也会与物之真性无缘。”“莫贪外物频频引,保守真机养性元,此画山水之真诀也。”历代中国画家,都非常强调自身人品修养的重要性:“故画品优劣至于人品高下”;“学画先贵立品,立品之人,笔墨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概”;“画之为艺世之专门名家者,多能曲尽其形似,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聚,天机之所寓,悠然不可探索者,非雅士胜工,超然有见尘俗之外者,莫之能至。”在画家们看来,技艺的纯熟,至多使人成为一名好的画匠,人品的高洁,才是绘画的根本,没有了高洁的人品,也就没有了真正的绘画。而画家们所谓的人品修养,与其说是儒家意义上的“尽心”、“致诚”、“发扬善端”,不如说是庄禅意义上的“心斋”、“虚静”、“悟空识性”。这种人品修养,更强调对仁义礼智、世俗情欲的消解。因为在日常状态中,“我们是通过自我意识从外部来观察我们自己的。这样我们就与自己分离”,与真我分离,不能“如其本然地生活”。无论是庄子的“心斋”、“虚静”,还是禅宗的“无念”、“无相”、“无住”,都要求画家抛弃文明社会缠绕于人身上的一切“伤性”的东西,返归自己素朴清静之天性。主体向“真我”的回归,按庄禅的共同意思,就是要使主体成为无知无欲的一物,这无知无欲的一物,庄禅共以镜子喻之。庄子说:“圣人之心静乎!天地之鉴也,万物之镜也。”神会也说:“奉戒伊向,识其本性……朗如秋月,皎若明镜。”心如明镜,就能使人忘却自己处于世界中心的位置,自然万物就不再是被对象化地认知、把握,而是天性勃露,如其本然地呈现,这个时候,就真如大乘佛教常说的:“山河大地,悉现法身。”庄禅此番“心镜”之论对于中国绘画,其重要性和影响并不亚于西方柏拉图、达·芬奇等人的“镜子”说。颇为有趣的是,恰巧就是在《庄子》中,记述着一位“解衣盘礴,裸”的画者,他所以被称为“真画者”,正在于他能静能忘,能不染世念尘垢,葆有其清静纯素之本性。事实上,后来的许多中国画家,都明确把这“解衣盘礴”的画者目为“真画者”,认为他“真得画家之法”(郭熙语)。对心如“明镜”方能洞见万物真性的道理,画家们都无不心领神会:“古人造一艺,必先绝弃常见,常见习闻,最足蔽塞天性”;“笔笔有天际真人之想,带一丝尘垢,便无下笔处”;“胸中空空洞洞,无一点尘垢,丘壑从性灵发出……那得不出人头地”。“绝弃常见习闻”、“胸中空空洞洞”,画家因此回归本然之自我,就能“因性之自然,究物之微妙”,以如镜之心,映照出山水林泉、花木鸟兽的至真之态、本然天趣。这时的画家在世人看来虽有些“颠”、“迂”、“痴”,如像易元吉几与猿麟豕同游,文同身与竹化、嗒然忘其身,黄子久于山水间意态忽忽等,但这恰恰是他们超越平常画师的大巧、大智。“米之颠、倪之迂、黄之痴,此画家之真性情也。凡多一分世故,即多一分机智;多一分机智,即少却一分高雅。故颠而迂且痴者,其性情于画最近”。“颠”、“迂”、“痴”的画家,失去了世故、机巧,因而能“静”(无知无欲)、能“空”(对万物及自身的非二元化、对象化),这样的画家,就能“仅仅只是作为纯粹的主体,作为客体的镜子而存在”,画家对自然万物的观照,就不再是“以我观物”,而是“以物观物”,在这样一种“至静无感”的观照中,自然万物皆如其本然地存在而无有任何毁损。
    说到这里,我们想起了清代画家布颜图的一段精彩言论:“山林木植,深岩无主,听其荒滋。小者?蒱,大者祎,不凿其真,无伤其直,阴森闘径,响挂空潭,云栖之,露袭之,纵横而出,无不顺适其性,克全其天,故绘之者难。夫惟胸涤尘埃,气消烟火,操笔如在深山,居处如同野壑,松风在耳,林影弥窗,抒腕探取,方得其神,否则虽会其形,如园林之木植不能得天然之野态。”那古木荒天的所在,一景一物,纯然是“不凿其真,无伤其直”的一片天然,它们远离尘世,“无不顺适其性,克全其天”。生活于世俗文明中的画家,它们离这纯然的本真,却又是何其久、何其远!当他们拿起笔来描绘这一片天真,又是何其艰难。未有“真人”,焉有“真知”?没有主体意欲的荡涤,常见习闻的消解,清静素朴之天性的返归,他就无从感悟这一片天真,也更谈不上画稿上对其的探取。只有“胸涤尘埃,气消烟火”、“神恬气静,川几入古”、“操笔如在深山,居处如同野壑”,让自我进入到与这片天真无冲突、无对立、无差别的静穆寂然之境,在本然之性上与这些天真烂漫的野壑松风达到“心心相印”的默契,他挥毫于绢素画纸上的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,方能“得其性”、“得其天然之野态”、得其本然之天性。


注释:
①俞剑华《中国画论类编》上卷,第134页。
②苏轼《墨君堂记》。
③陈淳如《北溪先生字义》卷上。
④《庄子·天地》。
⑤⑥慧能《坛经》,见《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》第2卷第4册第11页,第15页。
⑦冯友兰《中国哲学简史》第292页。
⑧普济《五灯会元》卷17。
⑨阿部正雄《禅与西方思想》第11—12页,第259—260页。
《庄子·庚桑楚》。
《二程全书》卷二。
参见俞宣孟《现代西方的超越思考》第282—294页。
韩拙《山水纯全集·后序》。
《中庸》右第22章。
松年《颐园论画》。
杨维桢《图绘宝鉴·序》。
王昱《东庄论画》。
练安《金川玉屑集》。
《庄子·天道》。
《大乘顿教颂》。
方薰《山静居画论》。
恽正叔《南田论画》,《历代论画名著汇编》第329页。
盛大士《溪山卧游录》。
叔本华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第249页。
张载有云:“至静无感,性之渊源。”(《正蒙·太和》)
布颜图《画法心学问答》。
沈宗骞《芥舟学画编》。

(原载《美术研究》,《中央美术学院学报》1994年3期)

     

Copyright © 2004 乐山书画院  版权所有